陈零把神经接驳插头扎进自己的颈后接口时，雨正好下到了最大。
那种深黄色的酸雨打在诊所铁皮屋顶上，发出密密麻麻的鼓点声。他闭上眼睛，等了三秒钟，准备迎接那种熟悉的、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大脑皮层的感觉。
委托方送来的那具义体躺在工作台上。胸口焦黑，是高能电磁脉冲烧的。从外面看已经没救了，但那块嵌在胸腔里的量子神经核还亮着——幽蓝色的，像一颗还在跳的死人心脏。
陈零深吸一口气，接通了。
起初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电流的嗡嗡声。然后，幽蓝色的光从他的接口里漫出来，顺着他的颈侧血管爬上去，像一群发光的鱼钻进了他的脑子。
他准备好了。准备好了听到一段疯狂的阴谋论录音。准备好了听到一个数字意识歇斯底里地尖叫：他们要熔断全城的意识！他们要把所有人变成蜂巢里的工蜂！
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——如果这个委托是真的，他该往哪条下水道跑。
但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，陈零整个人僵住了。
不是女人的声音。不是电子合成的声音。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。有点沙哑。带着一点九龙下层口音的尾调。
她叫了他一声：
“小零哥。”
陈零的第一反应是把插头拔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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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已经摸到了颈后的接口，手指已经扣住了那个塑料环。但他没有拔。
因为那个声音他认识。
三年了。整整三年。他以为那个声音已经和他妹妹一起，死在荒坂安全防卫部那场”实验室事故”里了。
“……小零哥，你终于接我了。”
陈零的机械义眼开始不受控制地抖。翠绿色的HUD界面上跳出一串乱码，然后自动重启。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翻找——不是恶意的翻找，是像在一个旧抽屉里找一封三年前没寄出的信。
“莉莉丝？”他试着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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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他们给我起的代号。”那个小女孩的声音说。”我以前叫陈小鹿。你妹妹。”
诊所外面，酸雨还在下。全息广告里那个三只眼的艺伎还在机械地眨眼睛。陈零坐在自己的牙科手术椅上，颈后插着一根线，脑子里装着他已经死了三年的妹妹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他这三年来每天晚上都想问、但从来不敢问的问题：
“你是怎么死的？”
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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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妹妹说：”我没有死。他们把我上传了。”
三个月前。荒坂-神罗总部，第七十二层，意识上传实验室。
陈小鹿那年十九岁。她是那一届最年轻的”意识熔断实验体”。编号CL-0714。
她不是被抓进去的。她是自己报名的。
因为她哥——陈零——三年前从公司跑了。公司的安全部门说，只要她配合做这个实验，就不追究她哥的”叛逃罪”。她信了。
她走进那个白色的上传舱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。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。她想：哥，你看，我帮你把事情摆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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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舱门关上了。
上传的过程不是无痛的。她感觉自己的记忆像一盘录像带，被人从中间剪断，再倒带，再剪断。她先忘记了妈妈的脸。然后忘记了自己上的是哪所大学。然后忘记了——她为什么站在这个白色的舱子里。
最后她还记得的一件事是：她哥的名字。陈零。
然后她就被压缩成了一串数据。被存进了那个幽蓝色的量子神经核里。
她在那个核里待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的黑暗。没有时间。没有身体。只有意识在一个没有墙的房间里转圈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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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昨天，那个高管——那个被电磁脉冲烧焦的高管——把她从总部偷了出来。他想把她卖给黑雨街的黑市，换一张去火星的船票。
他没跑掉。电磁脉冲在半路追上来了。
但陈小鹿活下来了。在那个小小的蓝色核子里，她听到了黑雨街的雨声。她闻到了诊所里消毒水和合成机油的味道。她听到了她哥的呼吸。
她等了三个月，就为了这一下。
“所以，”陈零的声音在发抖，”他们说的那个’全城意识熔断’——”
“是真的。”他妹妹说。”但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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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样？”
“他们不是要杀所有人。”
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停顿了一下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陈零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的话：
“他们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我这样。”
“把全九龙八百万人的意识，全部上传，压缩，存进同一个蜂巢里。没有身体。没有名字。没有你哥你妹。只有数据。”
“这就是他们说的——永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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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零坐在椅子上，颈后插着那根线，脑子里装着他妹妹的声音，窗外是永远下不完的酸雨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那个烧焦的高管不是被人灭口的。他是叛逃者。他把这个核子从总部偷出来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想变成蜂巢里的一只蜂。
而现在，这个核子——他妹妹的意识——在他脑子里。
公司在找这个核子。
因为这是第一个完整上传的人类意识样本。有了它，他们就能把整个九龙变成一个服务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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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零慢慢把手从颈后的接口上移开。
他没有拔线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听着他妹妹在他脑子里呼吸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他三年来每天晚上都想对妹妹说，但从来没机会：
“小鹿。哥这次不会再跑了。”
外面，酸雨还在下。全息广告里的艺伎还在眨那三只电子眼。黑雨街的霓虹还在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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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陈零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不是那个躲在地下室里修义肢的黑医了。
他是那个要带着他妹妹，跟整个荒坂-神罗重工对着干的人。
雨还没停。但他已经不想再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