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· 湖边的两列人

2027年10月1日，安大略省，多伦多，安大略湖畔。东部时间下午2:00。

陈维远是在专列进入联合车站的时候听到那个消息的。

林参谋冲进他的包厢。”首长！美国那边一级戒备了。NORTHCOM发的命令，所有边境单位进入战斗岗位。”

陈维远正在系领带。他的手停了一下。”我们的人呢？”

“里贾纳的先遣队已经全部下车，在等我们到多伦多汇合。温哥华那边的海上编队已经过了太平洋。”

“对岸呢？”

林参谋顿了一下。”纽约州方向。他们的海岸警卫队已经撤了。换成了海岸警卫队。”

陈维远看着他，等他把话说完。

“——换成了他们的海军。”

陈维远把领带系好，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。他今天要做的事很多：先在联合车站发表一个五分钟的简短讲话，然后坐车去湖边的临时营地，然后晚上有一个和多伦多市长的工作晚宴。

但现在，他改了主意。

“不去车站了。直接去湖边。”

从联合车站到安大略湖畔步行只要十二分钟。陈维远没坐车。他穿着军装，沿着湖滨大道走。林参谋和两个卫兵跟在后面。

十月的多伦多是金色的。湖边的枫树开始红了。一群加拿大人——白人、南亚裔、华人——在湖边的步道上跑步、遛狗、推婴儿车。一切看起来像他小时候在深圳看到的那种”和谐社会”宣传片。

直到他看到湖边那一小群抗议者。

大概两百人。举着牌子。牌子上写的是英文，他能看懂几个：”No Chinese Army”、”Not my lake”、”Save our sovereignty”。

他们站在湖边的铁丝网外面。不是很激动。也不是很愤怒。就是站着。像在守灵。

陈维远在铁丝网前面停下来。他看着湖。

安大略湖。

他在卫星图上看过这张图无数次。0.3米分辨率，每一个浮标都标好了。但卫星图不会告诉你：这个湖大得看不见对岸。

他站在多伦多这一边，往南看。南边是纽约州。是美国。是他现在应该在——或者说，他被派到这里来看着的——那个国家。

湖面上很平静。十月的阳光打在水面上，碎成一万片金子。

然后他看到了。

湖面上，离他大概一公里的地方，有一艘船。

灰色的船。没有红枫叶标志。

他眯起眼睛。那是一艘护卫舰。舷号他看不清，但那个轮廓——瘦长的舰体，前面的主炮，后面的直升机甲板——他在保定的模拟器里见过一千次。

中国海军的054A型护卫舰。

他的人。

陈维远站在湖边，看着自己国家的军舰在他面前的湖面上，像一条灰色的鱼，慢慢地、安静地，游进这个被重新命名的”美国湖”。

然后他又往南看。

五公里外——他的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——另一艘船。

也是灰色的。但那个舷号他认识。美国海军的奥利弗·哈泽德·佩里级护卫舰。舷号FFG-49。

美国海军的船。

两列人。

一列在他脚下——他自己人。一列在湖的南边——他应该监视的人。

隔着一个湖。隔着一条被改名的边界。

陈维远把望远镜放下。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：这不是什么”友谊之旅”。这是两个拿着枪的人，隔着一张桌子，面对面坐下。桌子中间放着一杯水。

水不认边界。

但两个人都把枪放在了桌子上。

林参谋在旁边小声说：”首长，多伦多市长的车队已经在等了。”

陈维远没动。他还在看那两艘船。

中国的护卫舰慢慢地往南开。美国的护卫舰慢慢地往北开。

它们中间隔着大概四公里。四公里的水面。安静的。阳光打在上面。

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
陈维远站在湖边，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对林参谋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林参谋后来写进了他的私人日记里，从来没有对外说过：

“我们来错地方了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。林参谋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了一眼湖面上那两艘慢慢靠近的军舰。

风吹过来。湖里的水拍在岸上。

水不认边界。

但两列人都把枪放下了吗？

没有。